梦与潜意识的语言

对于梦的了解从“机制”(mechanism)转到“意义”时,表示有一种所谓的梦的语言,而分析师则必须学习了解这语言。艾拉夏普EllaSharpe(1937)在其古典作品《梦的分析》(Dream Analysis)一书中,有系统地比较梦的语言和诗的语法,就如同被他分析的Charles Rycroft(1985)提出达尔文引用Richter的一句话“梦是一种豪放诗”。夏普Sharpe认为梦中的压缩和隐喻是有关的, 因此我们可在看似毫不相关的象征中发现相同的意义(例如,二次大战前好莱坞所拍的电影中,会用火车过山洞和烟火来代表“性”(sex),因为当时的电检人员坚持在拍摄和做爱有关的镜头时,剧中男主角的脚必须从头到尾都站在地板上,亦即不能拍床戏,所以只好以象征性的镜头代替)。梦中的置换(displacement)会同时使用转喻(metonymy)和提喻[举隅](synecdoche)。转喻指的是语言的相近意义被拿来做比较[如“爱抚乳房”令人想到性和游泳(英文的爱抚“Stroke”和“游泳法”同字);皇冠令人想到国王]。而提喻指的是部分代替了整体[如,鱼代表黄道带(zodiac),而黄道带代表母亲]。在梦的语法中,双关语(punning)和声喻法(onomatopoeia)则是不可或缺的:如敲门者(knockers);西格尔Segal(1991)的患者梦见八个军人并肩行进(marching eight abreast),英文则与“吃了乳房”(ate abreast)相近。

诗就像梦一样,可以有多层意义(polysemic)(包含了各种可能的意义且所有意涵皆相容),但是却偏重特殊的意义。就像诗人歌颂他的爱是独特的,像那“六月新绽放、玫瑰一般、鲜红的唯一”。相同的Sharpe(1937)也说“思想的桥梁错综复杂,各有其名,其中又有繁多的变化”——它使记忆底下的神经系统产生多重的连结和路径,而记忆贮存的方式也散布于整个大脑,而非仅仅置放于一处。


拉冈Lacan有句格言:“潜意识的建构方式就像语言一样”,这样的看法乃根基于语言学对“所指”(signified)和“能指”(signifier)之区辨,前者是被表征之物,如“刚刚走进房间的,被人驯养的有毛的猫科四足动物”;后者是表征者,在这个例子中指的是“猫”。以Lacan 的观点来者,梦的表征总是以弗洛伊德的“迷绘”(rebus)形式出现,亦即图像的“真实”面或所指(原始的、未经构筑的经验)以“能指”的象征形式被表达出来了。梦的语言提醒我们,我们所谓的“真实”早已经过心智的运作与转换,就像语言经由字句的变化和文法的规则,转换并创造意义。Lacan的观点和Bion所说的“阿法元素”(alpha elements)很相似,而“阿法元素”是从“贝塔元素”( beta elements)与“会转换的心智”(transforming mind )的互动而来,这可能发生在对于母亲乳房的出神幻想中,或是做梦者与梦之间的互动中。对Lacan而言,我们所说的“潜意识”并不是“神秘的,也不是黑盒子,而是可被辨读的手抄本——亦即浓缩和置换之类的语言规则——这些手抄本需要藉着重建次序,使它可被理解”。因此“美梦”是做梦者的情感以很满足的样子被象征出来。


象征意义与创意想象

如前述,弗洛伊德一方面企图藉着解开梦的迷底来阐释精神官能症,一方面又想藉此找到一个可用来处理潜意识的普遍心理学原则。其实睡眠中的快速眼动期和做梦是人类的普遍现象,甚至其他哺乳类也有类似的现象,弗洛伊德却将梦视为一类精神官能症,有时候甚至用“清醒的做梦者”来形容精神病。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都是疯子?或至少有一部分是疯了?

琼斯ErnestJones(1916)对这个问题做了深入探讨,他认为“真实的象征意义”确实存在,籍由象征,被潜抑的想法、感觉和渴望可浮现到意识心灵,就像弗洛伊德(1916/17)所说的:“梦中出现的象征物并不多。人的身体,父母、子女、兄弟姊妹、生命、死亡、赤裸——还有一项……”,这一项当然就是性。Jones似乎相信“原始的潜抑”使生命的某些面相只能透过象征间接地呈现(也许弗洛伊德也会如此认为),因此视潜抑或精神官能症的潜在因素为梦、创意和文化生活的核心,因为以上皆以象征为其核心特质。

这样的看法受到了激烈的挑战,特别是Rycroft,他挑战弗洛伊德对初级和次要历程(primary andsecondary process)的区分。Rycroft认为做梦是最纯粹的初级思考历程,他反对弗洛伊德将初级历程视为病态,而将次要历程视为心理健康的指标,Rycroft认为这是一种误导,因为正常的心理生活需要两者之间的平衡:

影像的、象征的、不散漫的心智活动是我们在睡眠中的思考方式……即使做梦者偶尔会使用它,我们也不能假设做梦者一定要用象征来欺骗及困惑自己。


Rycroft与Lacan持相同的看法,认为心理分析基本上是一门以生物学为基础的语言学,它关心的是影响所有人类的一些基本生物问题。我们常常以“象征”来表达投注以强烈情感的“一些事物”,这不是因为潜抑的缘故,而是因为象征本身就是情感经验的表征。这一点在临床上有两个含意:第一,分析应着重在“象征的表达”,不管它是在梦中、在移情里(隐喻和移情在语源学上是完全相同的)、在玩笑里、说溜嘴、或艺术中,分析师藉此以最生动的方式碰触患者的感觉。第二,梦里的象征经常包含着对身体的暗喻。有位患者梦见一个木造的村落里到处都是军人,这个梦被认为象征着他与女人之间充满敌意的性关系——木造的村落代表着阴道,军人代表着精液——这个梦所描述的现象有更丰富的隐喻(精液充满敌意和攻击,而非充满爱与温柔),就像诗中所蕴涵的丰富意象一样。Sharpe(1937)认为患者的说词中若呈现“枯燥的隐喻”,则可能同时隐含着患者的某种身体经验,例如说话不着边际的患者,可能有喂食的困难;老是在披荆斩棘的男人,可能对性交有极深的恐惧等。

马特布兰考Matte-Blanco以比较系统化的方式发展了极相似的分析观点。他将“二值逻辑”(bivalent logic)与“对称原则”(the principle ofsymmetry)加以对照,而认为前者就像弗洛伊德所谓的“次级思考历程”(secondary processthinking),它遵循数学的逻辑,举个例来说,如果a等于b,b不等于c,那么a就不会等于c,后者则不在意这样的区别,因此较像弗洛伊德所谓的“初级思考历程”(primaryprocesses)。对称化是一种过度概化现象,在对称化中,同一单元的所有元素都被视为是相同的, 于是会出现所谓的“母性的”感觉,或“乳房的”感觉等情感类别。梦的怪异内容则是以上二者,以及外在现实与内在世界不分的显现。然而他假定并不只有两类想法,在二值论和对称论之间还有“双重逻辑”(bi-logical),双重逻辑同时拥有前两者的特质。情绪常受“对称思考”的影响,因此坠入爱河时,我们会进入“无法分割的状态”(indivisible mode),于是会有“情人眼中出西施”的现象。心理疾病是“对称原则”和“二值逻辑”之间的平衡呈现瓦解状态。例如:如果“部分”代表整体,那么“愤怒的阴茎”就可能代表愤怒的父亲,这象征又可能以性无能的症状呈现,亦即男人感受到自己的阴茎已经被伤害了。我们可以将这个观点与认知治疗的过程连结,认知治疗会用二值逻辑来挑战精神官能症患者在没有证据下的过度类化(例如,“如果我无法成功地完成这次任务,我就是个失败者。”)、“灾难式”想法,以及无区辨能力等。

西格尔Segal(1958)从克莱恩学派观点用“象征对等”(symbolic equation)的概念,复苏了弗洛伊德和Jones之企图,亦即区辨健康人和病态患者使用象征的方式。这里指的是精神病患的一种思考模式,精神病患会将象征视为(对称为)所象征的事物(能指等于所指)。Segal用两位病患来做比较,这两位都是小提琴家,其中一位(精神病患)拒绝在公开场合拉小提琴,他很生气地说,“你要我在大庭广众下自慰吗?”第二位患者则认为他在梦中拉小提琴是自慰的暗示,因此在现实生活里,他可以快乐地拉小提琴。对Segal来说,“象征对等”和偏执-分裂心理位置有关,也和投射-认同有关,她说,为了使用象征,我们必须具备区辨自我与客体的能力:“只有当东西或事物被适当地哀悼之后,才能被适当地象征化”。或许有人会问,什么叫做“适当”,在临床实务上,这区辨是很重要的。

每个男人都和他的母亲结婚……妻子可能象征他的母亲,而且有他母亲的某些特质,或是妻子被视为就是他的母亲。第二个患者的婚姻呈现了他和他母亲之间的禁忌和冲突。(Segal 1991:57)

Segal和Rycroft虽然有相当不同的精神分析背景,却出人意料地提出十分相似的结论,亦即象征(symbolisation)是精神(psyche)“最核心的原始活动”,而不像弗洛伊德和Jones所说的,只是一种逃避电检人员的模式。“象征”使转化(transformation)得以完成;用Bion的话来说,象征是一种“未饱和”(unsaturated)状态(这是化学用语,指的是化学元素处在一种自由的状态,可以与其他的元素结合),所以还有“实现”(realisations)的空间。如果一个人没有象征的能力,那么他可能会以Segal所谓的“象征对等”来看事情,亦即他的现实世界和幻想是如此地“饱和”,以致于这两者之间毫无区别;另一种现象是,患者的幻想能力是如此地受损,以致无法用言语来发达情感,亦即处在一种“防卫”(alexithymia)状态中。这两种情况在分析时,都会有技术上的困难:象征和现实不分的人无法和分析师维持“实质的”关系,例如,可能变得过度依赖或失常的愤怒;幻想能力受损的人则会觉得分析师要他用语言来谈论他的感觉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在分析的历程中,创造力的恢复常是关键时刻(critical momert),它增加了患者的自我价值感和生产力,藉着发现内在具有与个人无关的创意,患者能渐渐离开自恋,不再使用投射-认同,而渐渐发展出更成熟的客体关系。


Ø 例:打破自恋的自我满足

一位近三十岁的男人来接受分析,他抱怨失败的婚姻带给他的沮丧。他觉得自己很愚蠢而且无用,老是嫉妒女人,想和女人竞争,事业毫无进展。他八岁的时候,父亲过世,而他姊妹们一直和母亲非常亲近,母亲因为失去了父亲,对他又重视又控制。分析的第一年,他的梦都还是只有一个颜色,多年来一直是这样。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条蛇,这条蛇蜷缩着,口中有根女人生理期用的棉棒。棉棒被拿走后,蛇开始流血。自从这个梦之后,他的梦就都变成彩色的了,他开始觉得内在涌出一股活力,然后他开始疯狂地画画。这个梦似乎象征着他从女性的生活圈中逃脱出来,他也开始悲悼他父亲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