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的内容是研究探索执行梦这种审查的目的是什么,以及它针对的是什么目的。这个问题是理解梦以及人们生活的必由之路,如果我们概观一下我们已经解释过的梦,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审查作用实施的意图是做梦者清醒时判断也会赞成的,做梦者感到自己是与审查作用相一致的,我们可以看到,如果你们否认对自己的梦所做出的正确解析,那你们这样做就是由于相同的动机,也正是这种动机使做梦者在梦中实施梦的审查作用的动机、造成梦的伪装的动机,因而解释这种动机很有必要。这里,我们还是以我们所列举过的50岁的老妇人的梦为例,即使没有经过我们的分析,她也会知道她的梦令人难堪,并且如果冯·胡克——赫尔穆特医生将她的梦的无可怀疑的隐意据实相告,她可能会勃然大怒。梦中有一些猥亵的交流间断被替换成喃喃声,这正是由于做梦者的对于这种难堪的谴责态度。

首先,我们必须用审查机构本身的观点来描绘梦的审查作用所反对的意图。如果我们这样做,我们将会发现梦的审查所反对的意图总是令人不愉快、难堪,并且背离伦理的、审美的和社会的观点——这种事情人们根本不敢想, 纵然想到也必然感到深深的厌恶。这些被审查的并且在梦中通过伪装表现出来的愿望,它们是无限制的、无情的自我中心主义的突出表现。因为做梦者自己的自我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梦中,并且占据着中心舞台,即使这种自我十分清楚在显梦中如何将自己隐匿起来。这种梦中神圣的自我中心主义当然和我们睡眠时所采取的态度大有关系,也就是说,在睡眠中我们将自我同整个外部世界隔离开来。

梦中的自我逃脱各种伦理束缚,放纵自我的性欲的需求,当然受到美育的排斥,并且会受到道德的谴责。我们称之为里比多的东西,也就是对快乐的需求任意地选取自己的对象,甚至是受到道德禁止的对象:不仅是他人的妻子,而且首先是乱伦的对象,也就是人类共同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对象,像某男人的母亲和姐妹,某女子的父亲和兄弟(如上所述的那位50岁老妇人的梦也是乱伦的,她的里比多指向她的儿子)。其他类型的我们以为与人类本质相抵触的欲望也能够在梦中表现出来。无限制地泛滥的憎恨。嗜杀的愿望指向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指向做梦者自己的父母亲,兄弟姐妹,丈夫和妻子,他们自己的孩子。这些被审查的欲望好像由一种恶魔牵引,在我们清醒时解释它们之后,对它们的审查即使是最严厉的制裁也不算太过分。

但是,梦本身并不能因为邪恶的内容而受到谴责。我们知道,梦具有保护睡眠不受到干扰的良性的和有用的作用。因此,这种邪恶的受到审查的内容并不属于梦的基本性质。诚然如你们所知的,也有满足合理的愿望和紧迫的身体需要的梦存在。这些梦没有经过伪装,根本不需要进行伪装,因为它们在满足欲望时,并不触犯伦理道德的和审美的目的。同时还要注意,梦的伪装是两个因素之间的制约均衡。一是必须受到审查的愿望越难以启齿, 伪装的程度愈大。  二是当审查的要求越严历,伪装的程度越复杂。一个受到严格管教、过于拘泥的少女常常用一种严格的审查使梦中的冲动伪装起来,在医生看来,这种冲动是许可的无害的力比多的愿望,而对于这种里比多的愿望,做梦者在10年以后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直到现在,我们还不足以对我们的释梦研究的结果感到愤慨。我想这是由于我们还没有适当的理解释梦,但是我们的首要职责是抵御某种可能针对我们的攻击。要找出释梦研究的缺陷是非常容易的。我们的研究工作是建立在我们的假设基础之上:如梦一般具有某种意义;由催眠而得的潜意识意念可用来解释常态的睡眠;而所谓的自由联想是被规定的。从这些假设出发,如果我们要证明我们从释梦中得到合理的发现,那我们必须要证明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但如果所发现的只是像我们所描述的那样,那我们又如何呢?当然,我们可能会说:“这种分析结果是不可能的、毫无意义的或者至少是很不可靠的,因此这种假设一定有问题。要么梦不是心理现象,要么在常态中没有潜意识,要么我们的技术还有缺陷。这样的假定不是比接受那些根据我们的假设推论出的所有的可恶结论更简单和更惬意吗?”

确实,这样做确实更简单和更惬意,但是不一定就因此更正确。我们还需要时间,现在不足以下判断。首先,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加强批评我们的释梦。因为来自于释梦的结论使人感到很不愉快、难堪而且令人厌恶,这个事实已经为人所知。更强有力的反对意见是,我们通过释梦了解到了做梦者想达到的宜泄目的;而做梦者却坚决地理由充足地拒绝我们的解释。他们当中会有一位先生反对说:“什么?通过这个梦,你们要向我证明,我其实并不愿意为妹妹的嫁妆和为弟弟的教育花钱吗?但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辛勤工作都是为了我的弟弟和妹妹,我在生活中摒弃任何兴趣,我关心的是对他们要尽我作为兄长的职责,因为我是家庭中的长子,我曾经向去世的母亲承诺过。” 或者一位女性做梦者会反对她的释梦者说:  “你们说我希望我丈夫死吗?这完全是令人吃惊的无稽之谈!我们婚烟很幸福,我这样说你们可能不相信我,但是他的去世会带走我在这个世上所拥有的一切。”或者另一位男子抗议我们说,“你们以为我对我妹妹怀有性的欲望吗?这简直太荒诞了!我们之间向来互不关心。我们之间素不相睦,并且我多年来都没有答理过她。”如果这些做梦者既不承认也不拒绝我们给他们解释的意图,我们或许可以坚持已见。我们可能说这些潜意识中的意图不为他们自己所知。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当他们感到自己内心有一种相反的愿望试图抵制我们的解释时,当他们能够通过他们的日常生活向我们证明他们是由这个相反的愿望支配时,我们肯定会知难而退。如果以为释梦的结论可以导致谬论而抛弃释梦的话,难道现在不正是时候吗?

不,目前还不是时候,如果再仔细地研究一下,我们就会发现,即使是这种最强有力的驳斥也很难站得住脚。假定在心理生活中确实存在着潜意识意图,那么表示在意识生活中与之相反的目的占据优势也就显得无关紧要。在大脑中也许存在着这样的空间,两种相反的和矛盾的意图可以在此并存。确实,如果一种倾向占据着优势可能恰恰使对立面被压抑到潜意识并且成为潜意识。这样,我们就只面临着第一种反对意见:释梦的结论不是简单的。它们是很令人不愉快的难堪的。对于第一点,我们的回答是,无论你们如何喜爱简略,但是它不能解决任何一个梦的问题。你们必须在事实面前承认梦的复杂状况。而对于第二点,我们的回答是,如果你们用好恶感来评判科学判断的是非,那显然是大错特错的。释梦的结果如果令你产生不愉快,甚至让你恼羞成怒,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无害于存在”,当我还是一位年轻的医生的时候,我的老师沙可曾经这样说过。如果我们想要洞悉这个世界上的真实存在,那么就必须谦卑、恭敬,并且将人类的好恶感抛在一旁。假如有一位物理学家证明,由于气温降低,地球上的有机生命不久就会灭 绝,你难道能够这样质疑吗;“那不可能,你的这个预测太多人不愉快。”我想你可能会保持沉默,如果没有另外一位物理学家出来指出第一位物理学家的假设和估计有错误。对你来说,拒绝令你不愉快的东西,只是在重复构成梦的审查机制,而并不是理解梦。

也许你们现在承诺,对于被审查梦的愿望的令人不快和难堪的性质不再介意,并且进而抗议道:人性中绝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部分是恶的。但是你们能用自己的经验证明你们所说的这句话吗?我暂且不想讨论你们中的每一个人,然而你们见过胜过你的人和与你竞争的人满怀好意,你的仇人负有侠义道德精神,你周围的朋友绝少嫉妒,所以你感到你不得不反对人性中具有利己主义的性本恶的观念吗?难道你不知道一般的人在性生活方面如何难以控制和依赖吗?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夜间梦到的所有过度和反常行为都是清醒的人每天在现实生活中所犯下的罪恶吗?精神分析在这里所做的工作也不过是证实柏拉图的格言:善人在梦中满足,坏人则身体力行。

请你们把注意力从个体移开,现在你们看一看仍然在蹂躏着欧洲的大战。试想一下大规模的暴戾、残酷和谎言还在文明世界里横行霸道。你难道相信,如果没有几百万沆瀣一气的追随者,几个丧尽天良的野心家杀人犯就能发动所有这些残无人道的战争吗?对于这种情形,你难道敢为人性的邪恶辩护吗?

你们可能认为我对战争抱有偏见,你们会说:战争也表现了人们的善良和崇高,人们的英雄主义、自我牺牲精神以及他们的社会公共意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要提醒你们不要因为精神分析假定的人性本恶的一个方面,就诋毁说它连其他的方面也一并否认了,这是我们经常不公正地遭到的抨击。我们的意图决不是要否定人性的崇高,我们也不曾贬损人性的价值。与之相反,我的讲演不仅正在给你们展示受到审查的邪恶愿望,而且还试图分析压抑它们并且使它们难以识别的审查作用。我们特别强调人性的邪恶只是因为别人否认这一点,因而不仅不能使人的精神生活得到改善,反而变得难以理解。如果我们现在放弃这种片面的伦理道德观,毋庸置疑,我们将发现一个人类本性中善与恶的关系的更为正确的公式。

现在,我们可以结束这个问题了,即使释梦的这些发现不免有些奇特,我们也不必放弃我们有关释梦工作的结论。在将来,或许我们能够从其他的方面进一步探索、 理解它们。但是目前,我们坚持我们的结论:梦的伪装是由于自我所认可的目的对于夜间睡眠时出现的邪恶的念头进行审查的结果。为什么这个特别容易在夜间发生,以及这些会受到指责的愿望起源于哪里,所有这些问题无疑还需要我们作进一步的研究。

但是,假如我们在这一点上忽视了我们研究的另一个结论,那也是片面的。我们尚且还不清楚那些干扰我们睡眠的梦的愿望,并且我们确实通过释梦才了解到它们。我们曾经讨论过,它们被描绘为当时是属于潜意识的。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它们不仅仅当时属于潜意识,做梦者通过我们对于梦的解释认识到它们的存在,然而仍然否定它们,这种例子我们已屡见不鲜。这种情况就像我们在“打嗝”那一口误时所遇到的情况。宴会后,那位讲演者愤怒地声明,自己当时和无论何时都从未有过对首长的侮辱之意。我们那时已对他的这种保证持保留意见,我们认为那位讲演者永远不会知道他内心这种冲动的存在。而且,每当我们解释强烈伪装的梦时便不免面对着相似的情境,所以使我们的学术观点又赢得了一层重要的意义。现在,我们准备假定在心理生活中有些过程和意图是人们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或者很久都没有意识到的,并且从来就不曾意识到。因此,潜意识这个术语就获得了一种新的意义。“当时”或者“暂时”特点不属于它的基本性质。它不仅仅是“当时潜在的”, 而是含有永远的潜意识之意。当然,我们只能等以后再来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