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在座有的老师可能对心理学有一定了解,知道它有很多不同的流派,而精神分析可以说是其中最重要的流派之一。我今天要和大家一起探讨的释梦,算是精神分析的一项主要技术。前几年我投入了大量精力学习精神分析,而且我自己从小就对梦很感兴趣,小时候我家里有本书叫《梦林玄解》。说起中国古代关于释梦方面的书,或许大家脑子里马上跳出来是《周公解梦》,但实际上《梦林玄解》在古代的影响力可能更大。这本书是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买回家的,他只要头天晚上做了梦,第二次早上就喜欢翻开《梦林玄解》查一查,看是吉是凶。我深受他的影响,所以每当做了梦也要翻书来查,就像遇到不认识的字要查字典一样。

其实不管是《梦林玄解》,还是《周公解梦》,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认为梦是吉凶的预兆。这种信念从古流传至今,我给大家举几个例子。三国时期的曹操,他有一个很著名的“三马食槽”之梦,梦中他见到三匹马吃槽里的东西。醒来以后他觉得特别焦虑,于是找来一个谋士替他解梦,人家告诉他说,“三马”代表三个姓马的人,而“槽”通“曹”,预示着这三个人要吃掉曹家的天下!曹操对此很紧张,他认为威胁自己的三匹马就是西凉马腾、马超、马岱,父子三人。所以他想办法杀掉马腾,赶跑马超和马岱。可他万没想到,真正的“三马”另有其人,就是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最后,曹家的政权终究还是被司马氏夺去了。还有一个著名的梦是唐朝开国皇帝李渊做的。他在准备起兵反隋之前,梦到自己从床上掉到地下,成千上万的蛆虫爬在他身上,吃他的身体,他觉得完蛋了,这次起兵一定会失败,所以他开始犹豫,正当他打算取消计划时,他身边的一个谋士对他说:成千上万的蛆爬在你身上要吃你,说明天下万民今后都要仰仗你了,要依靠你维持生计,分明预示着你要当皇帝。李渊大喜过望,果断出兵,真把隋朝推翻了。最后再看一个国外的例子。《圣经旧约》里面有个“约瑟夫为埃及法老解梦”的故事,法老在梦中先是见到七头肥美的牛,在河边吃草,后面又从河里出来七头瘦骨嶙峋的牛,并且把前面七头肥牛通通吃了。法老醒后,十分焦虑,他听说有个叫约瑟夫的犹太人知识渊博、擅长解梦,于是派人请他来。约瑟夫说,这个梦预示着埃及未来14年的命运,首先七头肥牛预示着七年大丰收,后面七头瘦牛则预示着七年大灾荒,而且会把大丰收时期留下的食物消耗殆尽,搞不好很多百姓会饿死。约瑟夫所说的果真在后来14年里应验。


除了“梦是吉凶的预兆”之外,还有一种常见的信念是“梦是灵魂的遭遇”,也就是说灵魂离开身体遇到的事情就是梦。据说,圭亚那印第安人对此深信不疑,他们觉得人要为自己在梦中的行为负责,如果你在梦里打了别人,第二天最好小心为妙,因为对方可以向你寻仇;相反,你如果梦见被别人打,第二天也可以找人报仇。另外还有一个来自印度的故事,据说一个和尚睡着了以后,旁人观察他,看见他头顶里钻出一条蛇,那蛇先是吃了点唾液,随后钻到尿盆里喝尿,接着穿过小沟、绕过花丛,看见前面有一个大沟,水很满,过不去,而且前面还有一把小刀,蛇感到万分恐惧,于是回到和尚脑袋里。不一会儿,和尚醒来向旁人报告自己做一个梦:他喝了一些美酒美食,随后遇到一条小河,他穿了过去,看到河边还有很多美女,再往前是一条大河,大河水深他过不去,还看到持刀的强盗,他吓得撒腿就跑。和尚报告的梦与他脑袋里钻出的蛇的行为非常一致,蛇就是和尚的灵魂,蛇的遭遇形成了和尚的梦。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梦是毫无意义的。心理学里面的主要流派,除了我刚刚说的精神分析,还有行为主义。巴甫洛夫就是行为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这个人大家很熟悉,教科书里就有他的经典条件反射实验。他认为人入睡后,大脑局部还在活动,就形成了梦,就像小孩信手涂鸦,虽然留下痕迹,但却完全没有意义。

刚刚是关于梦的常见几个常见的观点。下面,我还想给大家看几个例子,都来自《梦林玄解》。“梦己全身现,大吉,君子梦此荣显,小人梦此康健”,“梦身为商,不吉”,“梦为商者回家,骨肉团聚,疾病痊愈”,“梦纳肠入腹,主文章益进”,“梦山上与人相见,大吉”。我小时候觉得这些说法很有意思,直到上了小学,老师教育我要相信科学,抛弃封建迷信。所以在小学期间,我觉得对《周公解梦》、《梦林玄解》一类的东西要严厉批判。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尤其是学了精神分析后,再回过去看时,却发现《梦林玄解》尽管没有科学基础,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跟精神分析的释梦有些地方是一致的。比如说“梦全身已现,大吉,君子梦此荣显,小人梦此康健”,如果拿精神分析的象征理论来看,人的身体象征其心灵,梦见自己身体每一部分都展现出来,就意味着人格的每个部分都发展得比较均衡,可以光明正大地展现出来。要知道,人的心理压抑的太严重,就容易出问题,当你把内在的各个部分呈现出来,说明你心理还比较完善。而且君子有道德上的追求,如果君子梦见全身现,就说明要“荣显”了。而小人可能没多少追求,只求吃饱饭、混日子,所以他梦见全身现,只能说明他手还在、腿还在、身体完好,所以才说是“康健”。从象征的角度来看,也是说得通的。“梦身为商不吉”,中国古代是重农抑商的,商人离家远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在国人的集体无意识中,商人是不稳定因素,会给人带来焦虑感。如果梦到商人回家,就是回归到心灵的家园,人若是内在宁静平和了,就有助于疾病痊愈、骨肉相聚。而“纳肠入腹,主文章益进”,“肠胃”表示谋略和学问,古人不是说“肚子功夫”嘛,洗涤肠胃表示对人格的结构进行重整和改造。“梦山上与人相见,大吉”,通过汉字我们来分析的话,一个“山”一个“人”,就是仙人的“仙”字,遇上仙人肯定是一个非常吉利的事情。与之相对的,在山谷里与人相见就不吉利,因为一个“人”,再加一个“谷”就是“俗”,遇见俗人应该不吉利。这些解释是不是也有点道理?

《周公解梦》和《梦林玄解》,存在什么缺陷呢?一个是它的理论背景,建立在天人感应的基础之上。而精神分析的释梦主要在临床经验的基础上构建起理论大厦,相比当然更可靠一些。另外,《梦林玄解》的解梦非常机械化,梦见某人某物就意味着什么,总是一一对应,而没有灵活的根据实际情况变通。就比如“梦山上与人相见”,精神分析就要去理解山上所见的是什么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梦见的是是什么样的山,泰山还是我们丽水的白云山,差别很大的。梦背后的情绪状态更加需要关注,见到这个人,你是兴奋,开心,悲伤,还是恐惧?对于梦中出现的意象,你有些什么联想?心理学会很关注这些细节。

有人会跟我说,我从来都不做梦。实际上他肯定是在做梦的,差别只在于记住没记住。据说只有深度醉酒或者重度精神分裂的人不会做梦。人在睡着以后,脑波会不断变化的。研究发现,如果你进入到一个快速眼动睡眠阶段,你通常就会在做梦。1953年,美国芝加哥大学的一群学者就做过这方面研究,发现了睡眠期间脑波变化与做梦的关系。所以有人做过一个统计,人假如活到了75岁,你做梦所用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相当于2000天或者六年。所以,梦肯定不会毫无意义,如果一点点作用都没有,那可能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早被淘汰掉了,今天的人就不会做梦。

我今天着重要跟大家分享的,是精神分析视角下关于梦的工作。我一般不叫解梦,喜欢叫“梦的工作”。因为人其实不可能有能力解梦,这个“解”字显得居高临下。要知道,梦来自一个比意识更为深遂浩瀚的世界,意识比起那个世界显得太过渺小、局限。我们只能是以梦为桥梁或者通道,与无意识联结,以求遇见未知的自己。大家可以去回忆一下,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做梦,最近有没有留给你印象深刻的梦,有没有反复出现的同类型的梦,有没有童年时期能记起来的梦?我们过一会儿可以一起讨论一下,通常这几种类型的梦都非常有意义。如果谁想起来愿意报梦的话,我们在现场花一点时间探讨。


精神分析流派的最主要是弗洛伊德和荣格。这张是老弗爷的标准像,他似乎永远一脸严肃、一本正经,手上拿着一根大雪茄。他是犹太人,被称为20世纪对人类思想史影响最大的三个犹太人之一,另外两个是马克思和爱因斯坦,这可见他有多厉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正好是德国纳粹特别猖獗的时候,犹太人可就惨了。希特勒打到了弗洛伊德的故乡奥地利维也纳,谢天谢地的是,因为弗洛伊德的影响力,82岁高龄的他被人救到了英国伦敦。当时他身患口腔癌,可能因为他有常年抽烟的习惯,对身体健康造成影响。到伦敦以后,估计口腔癌加上水土不服,第二年他就去世了,享年83岁。他年轻时是一名医生,在给病人看病的过程中发现他们的许多毛病是心因性的,比如说手脚动不了,眼睛看不清,检查后又没发现器质性问题。他的病人大多是阔小姐,应该也是有闲又有钱而且还有病的那种,有能力也有意愿接受长时间的心理治疗。弗洛伊德起先对她们进行催眠,因为曾经跟着法国的沙可学过催眠术的。他发现这些小姐们的问题,根源在于潜意识,她们压抑了自己太多的欲望。所以,只要把她们压抑的欲望表达出来,毛病就好了。他后来又采用了另一种技术叫自由联想,让病人躺到一张躺椅上,无论想到什么都说得出来,他自己坐病人身后。通常病人不停的说说说,被压抑在潜意识里的一些想法不知不觉就表达出来,慢慢整合,渐渐就好了。他给病人治疗的频率也很高,可能一周3-5次。这种方式现在被称为经典精神分析,已经很少使用了。我自己以前接受过这种经典精神分析,因为心理咨询师需要做个人体验的,就是找个更高级的心理咨询师,请他们给自己做咨询。几年前我在北京,找了一个比较有名心理咨询师,他就让我在躺椅做自由联想,无论心里有什么想法马上说出来,我就在那不停地说,直到他说“时间到了,可以去付钱了”。没有经历过的人可能很怀疑这样真的有用的吗?我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说话:是有用的!只是这个性价比是个问题,因为我当时每次个人体验要付费400块钱,而且这是在2012的已经打折的价格。现在心理咨询都很贵,尤其是一线城市里面有名的那些。当时给我做咨询的老师,我网上看见他现在收费是每小时800-1000块了。几年做下来,没有几个人能耗得起。现在生活压力大、节奏快,谁还有时间长期做高频率的咨询呢。心理咨询领域出现了很多新疗法,在精神分析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叫动力学取向的治疗。但现在全世界最流行的疗法应该是认知行为疗法,这个我后来也有学习过,它确实比经典精神分析直接、快速,一般几次咨询就可以多多少少看到一点效果。有人说,能够接受精神分析的来访者,必须是四有新人,有钱、有闲、有病、有强烈的动机,这样的人才能够坚持做下去。我算不上四有新人,但还是接受过很长时间的精神分析个人体验,我当时做自由联想主要材料就是梦。我每晚都会把自己的梦记录下来,走进咨询室,就在躺椅上报告梦,然后联想,慢慢地很多深层的东西自己就浮现出来了。从2010年开始至今,我记录了1500多个梦,从我还在学校里上学就有这个习惯。弗洛伊德除了催眠和自由联想,还常常采用口误分析、笔误分析、梦的解析等方式,他觉得人在不经意间的口误非常有意义,比你在有意识控制之下所说的内容更接受无意识。有一个在心理学界流传甚广的故事,有一次开心理学大会,开会前有一个赞助商过来说我有100多万钱,打算会议结束后捐给你们学会。主持人就特别的高兴,她上台主持会议的时候,本来是要说“我现在宣布大会正式开始”,谁知道她讲成“我现在宣布大会正式结束”。在场的人都是搞心理学的,很多人就对主持人的口误进行分析。其实你们也听出来了,主持人口误的背后有什么样的愿意,就是她潜意识里希望马上得到这笔钱。梦的分析也是一项重要内容,有本书叫《梦的解析》,大家都知道。弗洛伊德不仅是心理学巨擘,而且对文学、哲学、医学、艺术等领域都影响深远,尤其文笔是出了名的好。据说在1899年,弗洛伊德在维也纳的一个度假村里,由于经过长年的积累和思考,他终于灵光一闪,领悟到了梦的秘密,他觉得这是人类历史上了不起的一刻,他甚至想要为自己树碑立传。他写了一本《梦的解析》,中国的译本你读起来可能觉非常晦涩,但实际上原文非常流畅,因为弗洛伊德文笔很好, 他还获得过歌德文学奖,据说这个奖项的影响力仅次于诺贝尔文学奖。他1899年时候已经把《梦的解析》写成了,完成之后本来可以马上出版,可他觉得这本书实在太了不起。他似乎是个非常自恋的人,他觉得一定要用他的书来宣布新世纪的到来,所以要等到1900年再出版。然后1900年出版以后六年的时间里,总共才卖了300本,可见当时销量并不好。后来精神分析慢慢还是传播开了,美国心理学家霍尔还专门请弗洛伊德和他的学生荣格去讲学,而且在今天我们中国《梦的解析》非常的流行,就算没有看过这本书,也听说过。但看这本书的人,我猜基本上也都没看完,因为实在是晦涩,我自己非常顽强、非常拼搏的想把书看完,我到今天还是没读完。第二张照片弗洛伊德和他的女儿安娜弗洛伊德,他女儿也是一个著名的精神分析师,她另外三个非常著名的女精神分析师并称为“四大天后”。

接下来我跟大家介绍一下弗洛伊德的几个主要的释梦观。首先,梦是通往潜意识的捷径。潜意识这个词语,大家都耳熟能详,并不是由弗洛伊德最先提出来,但却是由他发扬光大的。他认为人的心理世界就犹如这座冰山,露出海平面的只不过冰山一角,绝大部分潜藏在海平面以下,看不见。海平面以上的部分就是意识,是我们能觉察到的。海平面以下的是潜意识,我们觉察不到,但却真真切切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弗洛伊德认为,梦的本质就是愿望的满足。人有很多愿望受到了社会伦理和法律的限制,无法随心所欲,只好将这些欲望压抑。他认为人最本能的两种欲望,分别是攻击性和性欲,受到压抑以后,躲藏在潜意识中。比如,有个青春期小男孩,他有个年纪相仿的妹妹,他妹妹也发育了,乳房比较挺,小男孩就对妹妹的乳房产生了兴趣,这是他的欲望,可是受到了伦理道德的限制,他总不能说:“哥哥对你的乳房感兴趣,能不能给我看看、摸摸?”这个做不到,怎么办呢,他就通过梦来满足自己的愿望。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妹妹在一起玩耍,同时还出现了另外两个小女孩,也很可爱。他对这个梦展开自由联想,关于那两个很小很可爱的小女孩能想到什么?原来那两个小女孩象征了他妹妹的两个乳房,他白天满足不了的欲望,就在晚上以一种非常隐晦曲折、象征性的方式表达和满足,到白天他会舒服一些,不至于欲望太强克制不住。所以这应证了弗洛伊德的理论,梦的本质就是愿望的满足。有人会提出异议:我们也会做噩梦,恐怖的噩梦难道也是愿望的满足吗?在弗洛伊德看来,噩梦也是愿望的满足。他举了一个自己的来访者的例子, 在《梦的解析》这本书里面有这个案例。有一个女士,深爱一个男人,但是因为她姐姐以及家人的无理反对,两人未能结成连理,甚至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直到几年前,她姐姐的大儿子(也就是她的外甥)死了,她爱的那个男人过来吊丧,两个人终于得以见面,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刻啊!接下去的一段时间,女士开始反复做噩梦,梦见他的第二个外甥也死掉了,躺在棺材里面,两手交叉平放,周围插满蜡烛,和第一个外甥死时的情景一样。这么恐怖的梦, 居然也是她愿望的满足,因为她的愿望就是再次见到心爱的男人,她的第二个外甥死在梦中去,就可以满足她的愿望。

弗洛伊德认为梦的材料来源主要有三个部分:一是白天的境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经历过的事情会整合到你的梦里;二是身体的刺激,比如有个人喉咙发炎就梦到被人掐着脖子,晚上睡觉脚被冻着了就梦到了自己在雪地里行走;三是幼年经历,这也是最重要的来源,精神分析非常强调幼年经历,小时候所经历的事情你可能记不住了,但也深深的在你心灵深处打下烙印,会在潜意识中影响你的生活。比如有一个青年,不断在梦中见到一个黄色的狮子,后来他跟妈妈讲了这个重复梦,他妈妈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玩具就是一个黄色的毛茸茸的狮子。另外还有一个男人,从小离家,他不断在梦中出现一座房子,周围是田园风光,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场景反复出现于梦中,直到他后来回到老家,才发现原来梦中所见正是他小时候的住所。幼年经验看似遗忘,却在你的潜意识中保留,在梦中提取。

弗洛伊德认为梦的结构分为显梦和隐梦。这个不难理解,显梦就是我们说出来的部分,隐梦就是藏在背后更深层、更隐晦的含义。就像刚刚的案例,小男孩梦见自己和妹妹以及另外两个小女孩在玩耍,这是显梦;而隐梦则是和他妹妹的乳房在玩耍。弗洛伊德认为,人的心理分成三个部分,相当于你的心里住着三个小人,分别是本我、超我、自我,他们各有各的目标,不断争吵、协调。“本我”是最原始的,依照原始本能来行事,要吃什么马上就要,喜欢美女直接就上去牵手,全然不会考虑伦理道德法律。“超我”会跳出来指责“本我”,你这些都是不良的勾当,万万不可!正当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自我”就会跳出来协调。比如说,“本我”想看《金瓶梅》,因为里面充斥着很多色情描写,但“超我”跳出来强力阻止,他要求必须要看“十九大精神”。两人就开始争吵,这时候“自我”就出来了,他希望两位都能各让一步,他偷偷的对“本我”说,你书里面的内容可以是《金瓶梅》不要紧,但你至少应该把封面换一换,在封面上写“十九大精神”,就能蒙混过关。“本我”依计行事,结果就形成了梦,梦就如同一本书,封面上是一个意思,翻开却是另一个意思,可能充斥着攻击性、性欲望等等。当然,弗洛伊德的弟子荣格有不同的看法,我们后面再谈。根据这样的观点,梦是一种伪装,把隐秘的欲望用另一种方式伪装,然后呈现。

弗洛伊德释梦的具体操是自由联想。再举个例子吧,有一个29岁的男性,出国留学多年,学习企业管理,回国后到他爸爸的公司上班,他爸爸是个企业家。这个男人就有段时间经常惊恐发作,这是精神病学里面的一种焦虑障碍,他会突然觉得心慌、心跳加速、有濒死感。他跟心理咨询师谈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开着一辆小车在公路上跑,前面有一辆大客车,他超车,结果撞到了石头上。他对这个梦进行自由联想,首先要把梦中重要的几个元素拿出来,比如小车、客车、超车,关于小车你会想到什么呢?他就边联想边讲,终于讲到我爸爸怎么样,我怎么样。原来小车就象征他本人,大客车象征他爸爸,他从国外学企业管理的新方法,回来以后发现他老爸的公司管理很不规范,需要用他学到的先进理念和手段来帮爸爸改进管理流程。想跟爸爸竞争,就像超车,想胜过爸爸。就像弗洛伊德说的,小男孩有一种“弑父娶母“的冲动,同时也有“阉割焦虑”,很小的孩子想击败父亲,但父亲很强大,小男孩就会感到恐惧,害怕父亲会把自己阉割了,阉割之后他就会失去力量。这个29岁的男人出现了阉割焦虑,撞上石头,他这辆车可能就报废了。这个梦,反应的其实是他和父亲的关系,而且他的焦虑障碍的背后也许跟父亲有关。

  弗洛伊德就跟大家先说的到这里,因为接下来有更加丰富多彩的荣格。荣格是瑞士人,是弗洛伊德的学生,当他还是一个精神病医院里的小医生时,他就读过弗洛伊德的许多作品,感到非常佩服,于是就给对方写信。弗洛伊德也很欣赏这个小年轻,于是回了信。两个人一来二去就和网友一样的交流,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要见面了。现在很多网友见面就见光死,但他们俩不但没有见光死,而且是一见如故, 从傍晚开始聊到深夜才依依不舍的惜别。 从那开始,他们的友谊之花绽放了,弗洛依德认为荣格是自己的精神分析王国的王子,将来要传位给他,把他当成儿子一样对待,把第一任精神分析学会主席的位置让他来担任。而荣格也好像找到了爸爸一样,他非常的敬佩自己的老师。可后来两个人还是分道扬镳了,因为荣格是个思想很独立的人,他对弗洛伊德的一些观点并不赞同。就写了一篇论文,想要发表,弗洛伊德觉反对,他要求荣格必须忠于自己的理念,在自己的框架内工作。但荣格还是把论文发表了,弗洛伊德在看到论文发表的那一刻,几乎昏死过去。 荣格是在释梦领域里面唯一可以跟弗洛伊德匹敌的人,一生释梦无数。跟弗洛伊德分道扬镳之后,也一度陷入精神崩溃。他通过他自己发明的一些治疗的手段,比如绘画、画曼陀罗等,对自己进行疗愈,慢慢走出来,并且创造了分析心理学。今天可能一些业外的人会认为荣格是继承了弗洛伊德的,但实际上不是,他们曾经是师生关系,但后来荣格自成一家。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另有继承人。对荣格影响最深远其实是中国文化,他曾经跟德国传教士卫礼贤深入地探讨东方文化,卫礼贤久居中国,后来回到欧洲,是“中学西播”的功臣。荣格晚年住在波林根,他在那里建了一个别具一格的塔楼,里面珍藏着很多心灵的瑰宝。这个是荣格的全家福,当初年轻帅气的荣格是一个穷医生,和朋友一起去一个大户人家做客,发现了一个小萝莉,特别讨他喜欢,他感觉这个小萝莉就是他的妻子,于是不顾朋友反对向她求婚,果然被拒绝了。但他没有放弃,继续努力三年,最终抱得美人归。这个小萝莉就是爱玛荣格。尽管在后面的职业生涯中,荣格有很多红颜知己,但爱玛仍然与他相守了一生。

下面我们来谈谈荣格的释梦观。弗洛伊德认为梦是一种伪装,但荣格认为梦是自然自发的事件,是无意识心灵自发的、没有扭曲的产物,是未加修饰的自然的真理。他在弗洛伊德个体无意识的基础上提出了集体无意识。我们前面看过一张图片,就是冰山模型,露出的冰山一角是意识,海平面下的是潜意识,但荣格认为还有更深的一层是集体潜意识,那是人类世世代代经历过的事件和情感在心里留下的痕迹,而且能够世世代代传递下来,因此梦就如同一个几百万岁的原始人,有着非常深远的智慧,能给我们宝贵的启示。梦的语言非常独特,我们今天人说话用汉语或者英语,但是原始时期没有这样的语言,原始人所用的是象征性的语言,这也是潜意识所用的语言。太阳象征光明温暖,大海象征辽阔深邃,高山象征坚强勇敢。荣格认为梦是一种补偿,用来恢复心理平衡。荣格非常重视心理各部分的平衡,比如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的平衡,内倾和外倾的平衡,思维和直觉的平衡等等。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女性的部分,叫作阿尼玛;而女性的心中也有男人的部分,叫作阿尼姆斯。跟大家做个测验,《水浒传》里面有两个英雄好汉,李逵和燕青,两个人差异挺大。特别要测试一下在座的女老师,如果要你们选择其中一个作为你的伴侣,你会选择李逵,还是选择燕青。我做过很多次这样测试,下面的女士基本上会异口同声的说选燕青。往往我们会觉得女性都喜欢man一点的男人,但实际上兼具男女气质的男性更受欢迎。你们看李逵一身都是男性气质,没有半点女性的气质。而燕青身上男性和女性的气质发展的比较均衡,这样的人反而心理更健康。你看他既有男人独立、勇敢、坚强的一面,也有女性的温柔细腻的一面,发展的很好。而李逵单单发展了男性这个部分,反而会让我们觉得他问题很严重。荣格也举到他自己的一个男病人,是很man的一个男人,有一天晚上他梦到一个醉醺醺、披头散发的泼妇,长得像他老婆,但又不是他的老婆。这个梦是有什么含义呢?荣格很强调男人心中女性的部分,就是阿尼玛的部分。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就是他的阿尼玛,提醒他一味发展男性部分而压抑女性部分是不行的。《天龙八部》里面乔峰也是男性部分发展过度,或许他潜意识里还对女性有排斥,所以他有过一次重大失误,失手打死了他妻子阿珠。根据我们前面介绍过的弗洛伊德的理论,所有的失误都是潜意识里的愿望,所以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乔峰失手打死阿朱是他潜意识中对女性的一种排斥和拒绝。荣格释梦的方法包括放大法、积极想象法。我简单介绍一下,因为挺难的,我自己也没有很好地掌握。放大法的意思就是把梦中的元素放大到文化层面,比如说梦见飞蛾扑火放大到东西方文化中流传神话传说,中国有夸父逐日,和飞娥扑火一样,朝光明和炙热的东西扑去,最后牺牲。在西方文化里,还有古希腊神话伊卡洛斯的坠落,传说伊卡洛斯做了一对翅膀,朝太阳飞去,离太阳越近温度越高,而他的翅膀是用蜡做的,结果就化了,掉下来,掉到海里淹死了。把梦中的一个元素放大到文化层面去探索,因为荣格研究的集体无意识,可以上升到人类的文化的高度了。积极想象法特别难,我曾经也接受过荣格学派的个人体验。我对心理咨询师提出请求,能不能给我用自己积极想象来做,我想学习。她说现在不行,要等咨询要推进到某个深度才可以。后来我整整在她那做了20次,我们在学校里工作的老师会觉得20次已经很久了,但对于荣格派的人来说呢,这个咨询还没真正开始,离我要的积极想象要做还遥遥无期,所以我至今都没有体验过。我查过一些资料,积极想象差不多就是紧盯着你梦里面的意象,把它激活,这个部分发生转化,心理也会随之转化,变得更加整合。荣格还认为系列梦比单个梦更有意义,就好比是读《西游记》的连环画一样,选择其中的一本,比如看《高老庄》或者《三打白骨精》,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内容,但如果从第一集《美猴王出世》到最后一集《取得真经》,所有连在一起你才能看到整个剧情。梦也一样,如果一段时间里把自己的梦记下来,连续看就会发现你梦中产生的变化。我常年记录梦,所以我对此深有体会。跟大家来说说我的系列梦吧。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很恐怖的梦,梦见一个小房子,门口有一只狗趴在那,我很想看房子里面有些什么,但害怕房间门口的狗,不敢过去。醒来后,我仍然心有余悸。过了不久,我又梦到相似的情景,也是一间房子,外面有一条狗,但不同的是,这次狗睡着了,于是我走过去,窗户仍然紧闭,隔着窗帘我看不见里面,但房间木制的墙壁上有个小洞,我透过小洞里面发现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破棉袄,两眼无神、目光呆滞,在里面走来走去,看到这个场景,我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然后惊醒过来。这两个梦,我们会发现一个重要变化,就是狗。狗往往象征着一种防御,人心里在常常潜伏着一些创伤,为了让自己舒服点,人往往会用防御机制把阻挡痛苦。所以狗守卫的或许是我的创伤,而狗睡着了说明防御在减弱,从而我窥探到自己心灵深处的内容。再后来,我梦见自己已经结婚,我老婆给我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其中一男一女都很可爱,只是另一个男孩非常恐怖,他似乎是魔鬼在我老婆肚子里种下的魔胎,这个小魔鬼就出生在我家,当时我觉得一阵阵的惊恐。怎么办呢?我还是决定要把他抱起来,他既然生在我家,我不为他负责,难道还要别人为他负责吗?于是,我抱起了他。实际上这是我用成年人的能量和爱,给我心中的小男孩滋养与关爱,帮助他成长也就等于帮助我自己成长。后来,我还会梦见自己在草丛里寻找一个小男孩,或者小男孩一个人半夜呆在一间屋子里,我穿过一片坟地去找他,等等。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我梦中的小男孩变了,变得聪明可爱多了。我后来很少再梦到这样的小孩了。其实整个过程,就是我自己心理发生的转化,那个时候我也在寻求个人体验,在这个过程里面的成长也反映在梦里。荣格有几位很出名的来访者,比如黑塞、保利。语文老师可能知道黑塞,他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他有一本书叫《荒原狼》。黑塞年轻的时候身患严重的心理疾病,神经衰弱、抑郁症,多次自杀,实在无法忍受,他就找荣格给他做心理分析。荣格及其弟子在1916年到1927年这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面,断断续续为他心理分析,分析了1300多个梦。后来黑塞逐渐走出了阴影,而且以荣格思想作为自己的理念,写下了《荒原狼》。另外一个保利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他年轻时问题也很严重。这个案例荣格曾经匿名报告过的,后来人们知道这个来访者就是诺贝尔物理学家保利,“他智力非凡,他无意识里面有很多的问题,不断的激活,把阴影投射到别人的身上,把别人都看做敌人,而他自己变得异常孤僻,因为在他看来,所有的人都在与他作对,于是他开始酗酒,借酒消愁,但实际上问题变得更糟糕,他开始与人争吵,还在争吵当中被人从餐馆当中扔出来,遭受了毒打”。保利也接受了多年的心理分析,分析了很多梦,后来逐渐开始康复,还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他研究宇宙为什么没有坍塌等等。保利的问题,根据荣格的描述看起来很可能是偏执型人格障碍之类的。


弗洛伊德和荣格是释梦领域里面最主要的人物,其他人相对次要一点。比如阿德勒,可能有老师听说过《自卑与超越》一书,这是阿德勒的代表作。他提出来,我们童年的早期印象对人成年之后的生活风格影响很大。他觉得人天生都会自卑,但正是因为自卑,给了你动力让你努力超越、获得成长。童年所能够回忆起来第一个场景,也就是你的早期记忆,能反映你的生活风格。大家也可以回忆一下,所能回忆的最早场景,看看是不是跟你今天的一些生活有所联系。另外,弗洛姆等人也提出了一些关于梦的理念,但是弗洛伊德和荣格阐述的理论到今天还没有受到大的挑战,后面新出来的观点,都是在他们的框架之下展开的。在《人类梦史》这本书里曾经说:“梦是我们最后的荒原”。现代人压力很大,生活中的各种事情让我们喘不过气来,生活越是喧嚣、嘈杂,越需要我们走进内心,去了解潜意识,挖掘内在的力量。梦是留给人类的最有精神活力的绿洲,是一笔珍贵的心灵资产。